维尼修斯蹲在更衣室的角落里，手里攥着那双已经有些磨损的球鞋，鞋钉上还沾着上一场雨战中带出的泥，已经干成了深褐色的痂，他盯着那几块泥，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自己今天在训练结束后对教练说的那句话：“先生，我觉得我可以更多地出场，我已经准备好了。”

他说这话的时候，训练场边的灯已经亮起来了，草皮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，教练只是点了点头，没有多说什么，拍了拍他的肩膀就走了，维尼修斯不确定那点头到底是什么意思，是“我知道了”，还是“再等等看”，又或者只是礼貌性的敷衍，他讨厌这种不确定的感觉，就像讨厌那些坐在看台上举着手机对他指指点点的球迷，他们总是在他拿球的时候发出嘘声，说他太独，说他只会踩单车，说他像一只没头苍蝇，可他们不知道，他每天加练到最晚，对着墙练传球，练左脚，练射门,练到保安来赶人。

他一直以为自己缺的只是一个机会，一个连续首发的机会，只要教练肯给他三场、四场、五场比赛，他就能证明自己，他想起去年冬天，替补上场踢了二十分钟，打进一个漂亮的远射，全场都在喊他的名字，那种声音，像海浪一样涌进球场，把他整个人托起来，他以为那会是转折点，结果第二天教练还是把他放回了替补席，他不明白，为什么有些人可以一而再地犯错却依然留在场上,而他只要一脚传球失误就会被换下。

那天晚上回到家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，索性爬起来看比赛录像，屏幕上放着他自己的集锦，过人、加速、内切，每一个动作都利落得像刀刃划过纸面，他看了很久，然后关掉电视，对着黑漆漆的屏幕里自己的倒影说：“你值得更多。”

机会终于来了，主力边锋在训练中拉伤了大腿，队医说要休息六周，维尼修斯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，心跳得厉害，但他努力让自己脸上没有表情，他告诉自己,这次一定要抓住。

可事情并没有按他预想的方向发展，他首发了，跑动积极，回防也卖力，甚至有一次从对方禁区一路追回到本方底线，把球铲出了界，可球一到他脚下，就变得不对劲，他的触球感觉还在，节奏却和队友对不上，有时候他提前启动了，球没到；有时候他停下来等球，防守队员已经贴了上来，越是想表现，越是出错，第三场比赛，他踢了七十分钟，只完成了一脚射门，还打偏了，教练在场边不停地做手势，让他靠边，让他回防，让他别急着向前，他听见观众席上传来了零星的嘘声，这一次,他没法反驳。

赛后，他在更衣室里坐了很久，等到所有人都走了，才一个人走进球员通道，通道很安静，只有他球鞋踩在地板上的回音，他突然觉得有点好笑——他以为自己缺的是出场时间，结果出场时间来了，他却像一只突然被扔进深水里的鸟，扑腾了半天,反而不会飞了。

问题从来不只是“能不能上场”，他需要的是信任，是那种即使失误了也不会被立刻换下的安全感，可这些东西，教练没有给过他，球迷没有给过他,甚至连他自己也没有给过自己。

第二天训练，教练把他叫到一边，语气还是那么平静：“维尼修斯，你太想证明自己了，这反而让你失去了自己，你不需要做更多，只要做你该做的。”

他愣了一下，然后点了点头，这一次,他听进去了。

很多年后，当他在欧冠决赛打进那粒制胜球时，他忽然想起那个晚上，那个对着黑屏电视说“你值得更多”的自己，原来有些路，不是靠跑得快就能走完的，慢一点，笨一点，甚至跌倒一次，反而能看清楚脚下的方向，他希望自己能更多出场，而那个意外,恰恰是教会他如何真正留在场上的原因。